张恨水《西京胜迹

这寺正在东大街道南,大门对着街上,门里是片广场,广场正面是庙,两旁是环样子的人家宗派,猛然一看,不外日常中产以下的住户云尔,然则内中藏了不少的玄妙。正在那大门上,有块开元寺的石额,下面有块木板横额,正正端端,写了古物市集四字。按理说起来,这开元寺是唐朝开元年间的兴办品,历代都增修过,说这里是古物市集,当然可能邀首次西来的人信任。可是看官到西安,万万别睹人就问开元寺正在那里?或者说我要进开元寺去,由于那两旁人家不是古物,乃是东方来的娼妓,稍微有身份的人,是不敢踏进这古物市集一步的。可是我由于传闻这内中有塑像,有壁画,也许可能创造一点什么,就择了一个正午十二时,邀了一位培育所的凌秘书奉陪,当机立断的进去敬仰了。经历那广场,便是正殿,坊镳这广场,原先都是殿宇,现正在的正殿,依然是后殿了。正殿并不伟大,正在佛龛边际,有十八尊罗汉塑像。此中有几尊,形状很好,和北平西山碧云寺的塑像并驾齐驱,我断定不是清朝的东西。不是元塑,也是明塑。有几尊由后人涂饰过,从来的嘴脸尽失,大为惋惜。然而即是我所以为形状很好的,西安也很少人当心,永远是会湮没的。由于塑像这种艺术,清朝三百年来,是绝对不探求,于是没有好塑匠。咱们把江南一带新寺院的塑像,和北方古寺院的塑像一比力,那就可能看出来。清塑是平凡痴肥,乱涂颜色,清以上的塑像,或许都描摹精密,饶有画意。开元寺那几尊罗汉像,绝无平凡痴肥之弊,眉目也很有心情,于是我以为很好。正在这正殿上,有座佛阁,四面是窄小的逛廊,很有点明代兴办意味。阁里很阴郁,有三四尊像,是近代塑出的,无足取。

这是西安最闻名的一处胜景,正在城东南,雇黄包车,告诉车夫到碑林,就可能拉到,由于即是黄包车夫,也大白这处胜景的。这林正在旧府学里,现正在归藏书楼专员收拾。进门正在苍台满径的弄堂子里过去,正北有个小殿,供有孔子的塑像,朝南有三进旧的屋宇,一齐拆通,一列一列的立着石碑。这内中共分着十区,第一区的唐隶,第二区的颜字家庙碑,圣教序,众浮图,第三区的十三经全文,第六区的景教时髦碑(大唐修中二年刻石),这都是邦内独一无二的邦宝,正在此外所正在,是看不到的。这里的碑,共是四百众种,合两千四百众块。洛阳周公庙的石碑,唐碑本也不少,但这里的都出于名手,那是洛阳所不足的。文庙正在碑林近邻,趁便可去看看,内中有古柏几十棵,是西安第一个长年常绿的所正在。

曲江这两个字,念过唐诗的人,便会以为耳熟,据传说,这里秦是宜春院,汉是曲江,隋是芙蓉池,到了唐朝开元年间,大加修缮,方圆七里,遍栽花木,环筑楼阁,可能任人嬉戏。虽不足现正在的西湖,起码是可能比北平的北海的。唐诗上,随意翻翻,可能翻到曲江饮宴的标题。即是唐人小说上,也时时提到这地方,行为配景。我到了西安,就曾问人,曲江这地方又有没有?同时念着那杜甫的诗,“三月三日气象新,长安水滨众丽人”,和伴侣开着玩乐。伴侣回复,都说又有遗址可寻。这正在咱们有点诗酸的人,就非常忻悦了。正在一天地昼,借了伴侣的汽车,坐出南门,正在那浮尘堆拥的便道上,驰上了一片土坡,那土坡高坎坷低,略微有点山形,正在土坡矮处,有几棵瘦小的树,映带着上十户人家,正在人家黄土墙外,有座木牌楼,上面写了四个字,古曲江池。呵,这里即是了。当时和两个伴侣,下了汽车,朝了人家走去。人家正在凹地所正在,门口是一片打麦场,东北西是土坡围着,向南有缺口。边际看看一点水的地方也没有。至于何处际的土坡,只是些荒荒的稀草,那里又有什么美景?可是据我的捉摸,这人家所正在,便是当日曲江池底,由南去湾湾的凹地,恰是引水前来的池口。由于由凹地到土坡上面相差有四五十尺,随便是填不起来的。或许众少还留着从来一点形迹。我和伴侣都未免叹了两声桑田沧海。正在这曲江池的东南边土坡上,荒草黄尘,远远的看到西安城堞,正在这黄黄的落日影里,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情趣。这地方即是乐逛原,正在汉朝的岁月,年龄佳日,都人士女,都到这里来嬉戏。李太白的词上说:“乐逛原上清秋节,咸阳古道音尘绝。音尘绝,西风浅照,汉家陵阙。”这坊镳正在太白当年,这地方已不堪有阻挠铜驼今昔之感的了。

这三个字写了出来,读者未免要大大的吓上一跳,这不是一出京戏的名字吗?对了,这即是京戏上的武家坡。西安人很少舌尖音,水念匪,天念千,典念检。他们的秦腔内中,有一出本戏,叫五典坡,是饰演薛平贵王宝钏的事,由掷彩球起,到算粮登殿为止。京戏可叫红鬃烈马。这五典坡,就正在曲江池的南边深沟里。西安人念成五检坡,京戏无缘无故的,就改为武家坡了。这一道深沟,弯曲着由西向东南,正在北岸上,有三个窑洞门,都封锁了,传说那即是王宝钏为夫守节的所正在。南岸跟着土坡,盖了一所小庙,内中有王三姐和薛平贵的泥塑像,像后面土坡上有个黑洞,说是可以点了油灯照着向这里上去,其它又有一篇神话。原来也不外是看庙的人,借此向逛人讹钱罢了。薛平贵王宝钏这两小我,原先是不睹经传的,这武家坡当然也有疑难。可是西安的秦腔班子,险些逐日都有唱五典坡这出戏的,其叫座可知,那故事深切民间也可知了。

正在科举期间,恭祝人家雁塔落款,那是一句很祥瑞的话,这雁塔正在慈恩寺内,寺正在曲江池西北角,到城约五六里道。这寺和此外寺宇分别的,即是正在正殿之前,列着一层层的石碑,不下百十来幢。当唐朝神龙年后,抉择的进士,都正在这里碑上题上他的芳名。而雁塔也就由于云云撒布士人之口,直到于今,塔正在殿后高高的土基上,塔门有唐朝褚遂良的圣教序碑,并没有残缺,也是为赏鉴碑本的人所贵重的之一。这个塔和开封的琉璃塔,正巧相处正在不和。那琉璃塔是实心的,只正在塔心划开一条缝,转了上去,于是塔里没有一寸木材。这雁塔却是空心的,倚靠了塔墙,边际架了雕栏板梯,临空上去。于是有三四个逛人扶梯登塔的话,只听到,登登的一片踏木桥声,况且正在上层的人,可能看到基层的人,便是其他的塔,也很少这种构制的哩。这个庙,正在隋朝叫无漏寺,唐高宗为文德皇后改制过,更名叫慈恩寺,直到于今。

这塔正在大雁塔西边,下面是荐福寺,塔虽有十五层,比慈恩寺的七层塔矮小得众,于是叫小雁塔。这里有两种神话,说是地动一回,这塔就会裂开,再震一回又合起来。又庙里有口钟,是武功河畔捞起来的,相传有女人正在河畔捣衣,声闻数里,于是就掘得了这口钟。由于雁塔钟声,是合中八景之一,于是正在这里顺带一叙。

正在西安的人,听到新城大楼这个名词,就会觉得一种兴奋。便是邦内报纸,每记着要人移玉西安的岁月,也会联带的记上新城大楼这四个字。从来这是绥靖公署宴会的局面,要人来了,老是住正在这里的。既是官衙,何如又算西京胜迹之一哩?这就由于这里是明朝的秦王府,边际筑有土城,土城里,很大一片旷地,是前清驻防旗人的教场,旗人也就驻防正在东北角上。辛亥军事城里一场大火,烧个洁净。民邦十年,冯玉祥手里,把这里从头修制了,叫做新城。到宋哲元做陕西主席的岁月,更盖了一幢中西合参的大厅,由于下面有窑洞,于是叫大楼。统一两个名词,就叫新城大楼。大楼后面有个敞厅,内中立有巨细石碑二三十块,此中颜真卿自撰自书的勤礼碑,最为珍奇。这块碑,宋时,许众人效法,元明就失传。民邦十一年,正在西安旧藩台衙门里挖出,固然终了,全文不缺,据人揣摩,已埋正在土中一千年了。小碑林里有了这块碑,于是这个地方,也成为胜迹之一。只是这正在绥靖公署内中,地方太厉重了,逛人是驰名云尔。

到西安来逛历的人,省立藏书楼,那是值得一逛的。馆正在南苑门,交通很便当,内中分着古物竹帛两大局限。我所看到的,有以下几样东西,值得向读者先容的:(一)八骏图。这是唐代的石刻,乃是正在大石块上浮雕起来的,一种古朴的意味,和近代的石刻异趣。此中两块,被人盗卖到海外去了,现正在只剩六块,并正在东廊墙上。(二)宋版藏经通盘,及明版藏经。这种书,邦内别处,固然也有,然则不足这里的众,满满的布置了三间大房子,据传说,有一万一千众卷。馆里对待这书,收拾得很紧密,非有万分先容,不许敬仰。(三)唐钟,是唐睿宗用铜铸的,高一丈众,书画都齐全不缺。现正在东廊外,用一个万分的亭子罩着。(四)北魏制像。正在西廊。另有其他很众唐宋石刻配衬着。(五)出土古物,也正在西边房子排列着。固然不众,各代的都有。周鼎越发是贵重。(六)汉宫春晓图。这幅图,藏正在藏书楼楼上,要万分先容,方能由馆中担当的人,取下来看,画长二丈一二尺,阔一丈二尺余,上面所绘楼阁山川人物,极度详尽。作书者为袁某,已不行记起什么名字了。据藏书楼人说,这是明画。

这塔本不何如高,可是值得一看的,即是每层塔上,各方都嵌有一个石刻佛像。这是唐代的石刻,正在这里可能和北魏的制像,比力一下,查究查究这两个期间的雕塑怎样。正在第四层上,有个女像,据传说,是唐明皇为杨贵妃刻的。塔正在书院街师范学校从属小学里,塔外围里一道矮墙,维护石刻,逛人只可远看了。

这池就算是西安的公园了,地点正在城西北角,内中很开阔。原先是明朝的水沟,其后干了。民邦十七年,改为公园,栽了很众树木,南北两个池子,方圆约一里众道,正在池边树木里修了两三个亭子,为西安市上单有的一个市民清逛之所。可是当我去逛的岁月,池里水干睹底,很少清趣。传闻西京修理委员会,要大大的修缮一下,或许未来是会比现正在较好些的。

这地方本不够观,但它很负盛名。由于那里有个大士楼,每逢旧历六月初六,有一度庙会,于是被人称赞着。我正在西安,震于它的盛名,也曾特地去了一次。这里订正在莲花池的偏西,正在很弄脏的敞地上,一排有三个黄土台子。前面一个,上头有破庙一所,门口作了养马之所,当然是不胜闻问,终末一个,上面却有个更楼式的亭子。登那亭子上,可能望到西太平城。始而我疑忌,这里那够算是胜景?其后向人探问,从来这是唐朝皇城的遗址,一千年此后,唐代宫阙,什么都没有了,仅仅即是这几堆城墙土基云尔。

合于西京胜迹,那是书不堪书,我只到了这些地方,我也就只可描写这些地方。最惋惜的,即是近正在目下的终南山,我竟未尝去走一趟。这并不是允诺交臂失之,由于初到的岁月,赶着要上甘肃,回来的岁月,又碰到气象非常热,只好罢了。现正在又有搭客到西安,应该大白的少许习俗,拉杂写正在后面。

西安人起得很早,正在春天的岁月,六点钟,就满街都是人了。便是住正在客栈里,七点钟今后,音响也极其嘈杂,阻挠人晚起。这自然是个好风气,作客的人,可能随着学学。傍晚九点钟今后,街上依然难买到东西。

西安人是吃两餐的,早餐或许正在十点钟左近,晚餐鄙人午四点钟左近。设若你接到请柬,订着晚四点或早十点,你不要认为这是主人翁提早光阴,应该准时而去。

西北人的衣服,都很俭省,男人有毕生不穿绸缎的。近年来,年青的女子,也逐步染了东方人士豪华的习气,可是也不外穿穿人制丝织的衣料云尔,到西北去的伴侣最好穿朴实一点,可能删除市民确当心。倘若你穿洋装,无疑的,市人会疑惑你是老爷之流。由于除了东方去的年青仕宦,当地人是绝少穿洋装的。摩登少年,也不外穿穿那青色粗呢的学生服,若正在上海,人家会疑惑是大饭铺里的工友。这样看来,到西北去应该穿那种衣饰,不言可喻了。

某一个地方的人,必是敬爱某一个地方的名望。作客的人,正在入境问俗的法例之下,本不应当,正在浮面上视察过了,就作骨子内中攻讦的。陕西人爱戴老家的看法,或许是比别一省的人,还要深刻。到西北去的人,对人说,咱们回到老家来了,西北人刻苦耐劳,东南人士所不足,像这一类的话,尽管众说,没关系。若易君左闲话扬州而兴讼,胡适之奉承香港而碰钉子,都是忘了主人翁身分谈话的一个大哥教训。到西北去的伴侣,对待这一点,是必反复当心之后,还要再四当心。

西北人的旧德行看法,很深很深,于是男女社交,还只限于极少一局限学问阶层,另外,男女之防,照旧相当的敬爱。客人到伴侣家里去,不成能很大意的向香闺里闯。像上海伴侣,住惯了鸽子笼式的衡宇,不许可儿分外里,久之,也就成了风气,到了北平,就常因走到人家上房,惹起了厌烦。若到西安去,也要拘束。再者,正在西北地方,便是走错了道,碰到妇女,也不宜胡乱启齿向人家问道,我亲眼瞥睹我的伴侣,碰过很大的钉子。

终末,说到方言这个题目,陕甘宁青四省,汉人都是操着西北凡是话,并不难懂。到西安去,扬子江以北的各类方言,他们都可能懂得。陕西方言,或许是喉音字,发出来最重,如我字,总念作鄂。舌尖音往往酿成轻唇音,如水念作匪之类。或许大白这一点诀窍,陕西话是更容易剖析了。